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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不進遊戲場的孩子  窗邊等待的童顏

共融樂園是指,不論是健全或是視障、身障、自閉症的小朋友,任何人都能共同融入其中,一起玩樂。攝影/韋秉仁

報導/韋秉仁、黃硯琳

「噹噹噹噹」下課鐘聲一響,伴隨著高頻的尖叫聲,一群孩子從教室飛奔而出。穿過走廊、越過花園與小池,踏上綠色鋪墊,沿著網子往上攀爬,搶著第一個登上高地平台;抓著欄杆、身體一盪而出,順著紅色塑膠製成的溜滑梯,彎曲著抵達地球表面。

十幾個兒童穿梭在紅、藍、黃三色的塑膠遊具之中,搶著搖搖椅、搭著盪鞦韆前後搖晃、坐在蹺蹺板上比著誰最接近地面;在沙坑裡互扔沙子,尖叫聲、嘻笑聲、歡呼聲迴盪在不大的遊戲場中。

教室裡,一名小朋友的稚顏映在窗戶上,她透過窗戶望著遠處的遊戲場。教室裡只有陳玟聿、她的輪椅以及翻書的聲音。

「她看了9年,同學也曾找她,可是她沒有辦法玩。」陳玟聿的媽媽周淑菁說,從幼稚園到小學畢業,陳玟聿都只能坐在輪椅上看著同學在遊戲場奔跑、嬉戲。同學一開始也會熱心邀請陳玟聿一起去操場,但學校的遊樂設施她都不方便使用,讓同學與她都很尷尬。最後便會找藉口推辭,一個人留在教室裡。

陳玟聿今年12歲,目前就讀國中一年級。她在1歲時發現患有脊髓性肌肉萎縮症,小小的身軀只有13公斤,無法站立的她,平時都靠電動輪椅代步。從小就是輪椅兒童的人,不只陳玟聿一個,目前光台北市就有2,927個身心障礙兒童,全台灣則有27,475個跟陳玟聿一樣,不曾體會過遊戲歡愉的孩子。

「公園對我而言,是種遺憾。」吳研嘉有感而發。談話間頭不自覺地往後傾,導致說話時容易被口水嗆到,因而帶點哽咽聲的吳研嘉,目前就讀於台灣大學社工系。患有先天性腦性麻痺的吳研嘉,四肢肌肉無法自主控制,她已經和輪椅共度了20年。

對童年生活只有讀書、復健的吳研嘉而言,與同學一起在玩樂是種奢望。當她體認到自己無法與同學一起去合作社,雖只有小學三年級,已感到很大的衝擊。甚至課堂上的分組活動,老師也因為擔心她受傷,而請她坐在旁邊觀看。一樣在學校,吳研嘉的學校生活卻跟同班同學很不一樣。

當其他孩子在溜滑梯、盪鞦韆,吳研嘉只能在家裡上網養電子寵物。她說,每次看到其他小朋友在玩旋轉木馬ㄋ,都會很羨慕。「後來也習慣了,反正我就是做不到。」吳研嘉看似無所謂地說,她早已認清遊樂設施與她沒有關係。

「遊戲場怎麼可以跟小孩沒有關係呢?這是不可以原諒的!」周淑菁激動地說。

周淑菁說,陳玟聿還小的時候,她會抱著女兒一起盪鞦韆、溜滑梯。然而,這樣的玩法不僅對家長是挑戰,也遭受周遭的異樣眼光;久而久之,陳玟聿便不想去遊戲場了。她進一步說明,周遭的人因為安全疑慮,認為「身障者就沒辦法玩啊!」而不會出現在遊戲場,陳玟聿便開始對遊戲場失去興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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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周淑菁表示,陳玟聿從小就對公園「看得見,玩不到。」因此喪失遊戲的衝動。她認為政府應該盡快推動共融公園。攝影/黃硯琳

「她少了孩子該有的衝動。」周淑菁說,大人常以「安全優先」為由,限制身障兒童探索與嘗試的機會,她們因此而失去孩子該有的童心。「她沒有尖叫、沒有大笑。」周淑菁有些擔憂地說,由於陳玟聿從小就長期與較年長的社工、治療師接觸,導致她思想早熟,不知道如何與同齡的朋友互動。尤其學校中午吃便當,其他同學找他閒聊,分享喜歡誰、誰暗戀著誰時,陳玟聿會不知道回答什麼,甚至覺得對方很幼稚,「你們才多大啊?」陳玟聿會如此想。

周淑菁笑著分享,有次女兒邀請朋友到家裡玩,不小心鬧了一場笑話。她說,平時女兒最常相處的不是同年紀的小朋友,而是在家與媽媽輩的阿姨們聊天、喝下午茶。當天她們理所當然地買了蛋糕、泡了茶,熱情地款待陳玟聿的朋友。沒想到,氣氛卻意外的冷場,空氣中充滿了尷尬。「那時候我們都沒想到,哪個小朋友會喝下午茶阿!」周淑菁笑著說。

台北市行無礙資源推廣協會社工師游鯉綺分析,兒童之間的遊戲最重要的是讓他們有所互動,促使他們社會化。周淑菁也說,透過遊戲,孩子們在沒有主題的對話之中學會自然地社交。然而,因為缺乏這些經驗,身心障礙者在成長歷程中時常面臨無法融入群體的困難。隨意「哈拉、聊天」的技能,障礙者即使有心也無從學起。

▲影片:台北市行無礙資源推廣協會社工師游鯉綺,闡述兒童之間的遊戲對於兒童的社會化過程影響。

「我會擔心大家覺得我很假掰,所以我會選擇不講話,好像與大家在不一樣的世界。」吳研嘉說,她在高中以前很害羞,因為不知道其他人會有什麼反應,因此害怕與他人溝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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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研嘉表示,「遊戲場對她而言是種遺憾。」她一直很希望能有機會跟其他同齡的朋友互動、肢體上的接觸。攝影/韋秉仁

縱使知道陳玟聿因為失去遊戲的機會而留有遺憾,但在接觸到國外共融樂園的資訊前,周淑菁跟陳玟聿其實對遊樂場沒有想像。「我們沒有意識到,遊樂場是我們需要的,而且也應該是我們可以去的地方。」她形容,當陳玟聿第一次看到美國共融樂園的影片,立刻興奮地說好想去玩。

所謂的共融遊樂場,是將通用設計與社會設計的概念融入遊樂場設計中。在共融樂園裡,不論是大朋友、小朋友;健全或是視障、身障、自閉症的小朋友,都能共同融入其中,一起玩樂。

網路上《Magical Bridge Playground Grand Opening》的影片中,美國帕羅奧圖魔法橋共融樂園裡有許多種未曾見過的遊具。坐輪椅的小女孩可以和她的朋友們一起乘坐搖搖椅,下肢無力的小男孩可以趴在旋轉盤上,和其他孩子一同嬉笑。遊樂小屋的載重,也容許父母陪同小小孩一起探索、遊戲。

無論是能跑跑跳跳的小朋友,或是以電動輪椅代步的小朋友,在魔法橋樂園裡,她們都一樣笑得很燦爛。而開懷大笑地與朋友一起玩耍的權利,台灣的障礙兒童卻不曾擁有。

就算是號稱擁有兩座無障礙式遊樂設施的台北市兒童新樂園,也無法滿足身障兒童的遊戲權。由於摩天輪窗台設計過高,對於坐著輪椅的陳玟聿而言,就算外面的風景在美,她依舊只能看著牆壁。「就像在坐捷運一樣,只想趕快出去。」她如此形容。

▲影片:周淑菁分享女兒陳玟聿使用遊戲場的經驗,並表示身障兒童常因此失去大笑的機會。

綜觀台灣政府的法規命令,台灣新版的〈身心障礙鑑定與需求〉評估中,僅有針對交通、居家生活等進行規範;在《身心障礙者權益保護法中》僅有對工作、照護、醫療等權益進行保護,並未對孩子的遊戲權進行保障。對於政府而言,身障兒童的遊戲權不在考量之中。

於是周淑菁與陳玟聿開始討論,如何在台灣推動共融遊樂園,呼籲大家關注障礙兒童的遊戲權。一直都很鼓勵陳玟聿關心自身權利的周淑菁,過去也陪陳玟聿寫信給麥當勞,要求麥當勞提供無障礙的用餐環境。周淑菁說,她從小就教導女兒,自己的權益要自己爭取。於是,母女倆一起成立臉書粉絲專頁《共融樂遊》,分享她們搜集的國外共融式樂園的資訊。

她們時常在臉書上分享國外共融公園的案例,也呼籲相同情況的家長與小朋友一起參與。但灰心的是,沒有任何障礙兒童及家長選擇出現,跟她們一起站出來。陳玟聿常常問媽媽:「跟我一樣的孩子呢?她們的聲音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聽到?」既然相似的成長歷程是每個身障者都會經歷的,那其他的家長跟身障者在哪裡?母女倆時常覺得很寂寞。

周淑菁說,她其實能夠理解其他身障大人已經過了遊戲的年紀。對於身障者來說,有太多事情需要爭取,身障兒童的遊戲權比起工作、交通及生活,相較之下顯得「不是迫切需要」。

長期推廣通用設計,本身也因患重度小兒麻痺,只能靠輪椅行動的自由空間基金會董事長唐峰正,也持相同態度。他認為,當身障者的日常生活都有困難,的確不會有人想到兒童的遊戲權。而他過去十幾年來的通用設計推廣,也都著重在居家、生活方面,直到今年初到了新加坡參觀看到共融遊樂場,才發現共融遊樂場的重要性。

在到處奔走請願下,臺北市政府也已經承諾,將在今(2016)年底分別設立數座共融遊樂設施做為示範點。台北市議員李慶鋒在市議會質詢中,要求台北市社會局長許立民以跨部會專案處理。障礙兒童的玩樂場所,以鄰里公園、學校、大型河濱公園及主題式遊樂園為主,台北市政府已在五月底的會議中達成共識,將在上述地點各選擇一處試做共融設施。而社會局主責的13家親子館,也預計在7月推出共融遊樂的服務。

目前教育局已選定大安國小作為試點。鄰里公園的部分,公園路燈工程管理處(簡稱公燈處)更是開出支票:年底將完成6座共融遊樂公園。面對臺北市政府釋出的善意,身心障礙兒童的家長卻十分不以為然。

周淑菁雖然高興事情有所進展,但也不免擔心公家機關會將建造共融式遊樂場做為政績口號,卻未實質了解共融的真正意義。以公燈處負責的鄰里公園為例,目前暫時選定榮星公園及碧湖公園著手。但事實上,公燈處並非特地為共融式公園另起一個新的計劃。

公燈處在2016年度,本來就有公園修繕、更新的計畫,預計將台北市20座公園做規模整修,承包商很早就開始進行設計。以廠商的角度看來,將共融遊具加入公園,可以說是「臨時起意」。

下著雨的早上,兩名母親正與遊具廠商負責人認真地討論公園的設計圖,其中一位是特色公園行動聯盟的成員梁瀚云,另一位則是周淑菁。桌上滿佈著國外共融樂園的設計圖與照片,會議桌旁的地上則有一隻綠色塑膠製的大型毛毛蟲,一旁還有與小孩等身高的棕色小熊。fixed-00052

遊具公司業務經理陳翰可(圖中)表示,所謂的「全共融式遊樂園」,需要調查使用者的需求,了解附近身障者的障別、人數,針對不同需求而做設計。攝影/黃硯琳

問起共融公園的設計進度,業務經理陳翰可卻面露難色。「說明會都開完了,都跟里長講好了,結果才突然說:『來做個共融吧!』」陳翰可略帶無奈地說,向公燈處交圖前的一個禮拜,公司才臨時收到政府交辦做共融遊具的指令。即使自身也認為共融的理念應該被實踐,但礙於經費、設計時間及公園腹地大小等問題,現在也只能從既有的設計圖,勉強增加一些無障礙的遊樂設施。

陳翰可正講話時電話響起,接通電話的另一頭是公燈處長。「處長希望在大安森林公園的遊戲場裡,也加上無障礙遊具。」掛斷後陳翰可無奈地向周淑菁和梁瀚云說。

梁瀚云直指,這計畫根本難以執行。大安森林公園的遊樂設施去年底剛完工,因設計過差,要進行設計變更,預計以新台幣400萬進行沙坑、遮陽設施的興建,現在又要在腹地已經夠小的遊戲場裡,加上其他無障礙遊具,梁瀚云抱怨:「根本想交差了事。」

「這根本不是共融啊!」周淑菁氣憤地說。現場氣氛一陣尷尬,陳翰可也只能苦笑。

陳翰可自己也坦承,現在的情況也不是真正的「全共融式遊樂園」,他相信倉促下的完成品,不會是障礙兒童所需要的遊樂場。陳翰可指出,真正的遊具設計應該要做長期的研究,調查使用者的需求,了解附近身障者的障別、人數,針對不同的類型,設計讓所有小孩都可以一起玩的遊樂設施。

他認為,共融是一種概念,並不是隨便把幾個無障礙遊具放在公園裡,小朋友們就會自然地玩在一起。除了讓各種障別的小朋友與一般小孩一起遊戲,也應該考量親子之間的互動。

「要做好一個好的共融樂園,至少要花1、2年以上的時間研究,不是這樣隨隨便便做。」陳翰可說。此外,為了讓輪椅能夠通行,必須有足夠的腹地來興建。

這場討論公園遊具設計的會議,時常出現短暫的沈默。周淑菁與梁瀚云一方面雖能夠體諒廠商的難處,卻也難掩對政府草率行事的失望,因為作出承諾的臺北市政府,似乎還沒完全明白共融式樂園的真正意義。

已經是大學生的吳研嘉,回頭檢視自己的童年,她認為自己其實並不在乎玩的是什麼,她真正需要且渴望的是和朋友玩在一起的感覺。「我想要跟大家一起。」她說。即使到現在,吳研嘉都還在學習,怎麼樣以身障者的角色融入社會。

「一起玩真的很重要,這才叫共融。」周淑菁說,政府必須理解障礙者要的不只是友善的環境,更需要的是像普通人一樣被對待。周淑菁最怕政府最後交出「障礙兒童專屬遊樂區」當作成績單,反而區隔了障礙小朋友與一般小朋友,將障礙小朋友標籤化。障礙者家長跟兒童需要的是「不被區隔」、不被特殊對待的通用設施。

夕陽西下,橘紅色的陽光撒在綠色的塑膠鋪墊上。一群小學生盡情的在遊戲場中玩著鬼抓人,跑過那藍色的塑膠遊戲橋,發出「啪啪啪」的聲音,攀上滑下、尖叫聲此起彼落。旁邊一位老爺爺,推著在盪鞦韆上留著長髮、傳著小洋裝的孫女,「再高點、再高點!」小女孩興奮地喊著。

在遙遠的教室那一端,吳研嘉仰著頭說:「我從來沒有玩過遊具。當同學們在打鬧的時候,我沒有辦法一起參與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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